2025年5月5日《明報》崢嶸歲月
我開始在港大數學系任助教的時候,家裏的情况已穩定下來。妹妹從獄中出來,進入了另一間中學,繼續她的學業。媽媽經關心我們的朋友介紹,到一間愛國學校裏當小學教師;她很喜歡教學,文化水平也勝任愉快。弟弟仍在獄中,媽媽和我去探望他時,見他精神還好;囚友中有很多愛國工會的工友,對弟弟愛護有加,不會讓他受人欺凌,我們知道了也稍為放心。
我們一家人從居住了17 年的西環搬到東區,在陌生的環境裏開始新生活。
在數學系,同事們相處十分融洽。和我一起畢業、留下來當助教的幾個同學,已成為很好的朋友;做過我們教師、現在是同事的幾位前輩,都和我們很合得來,沒半點隔閡。除了學生考試期間我們工作比較緊張外,平時大部分時間都頗輕鬆,每天上午10時和下午3 時半,大家都會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幾個特別老友的,放假時會結伴去遊玩。我和3 個同事每星期有幾天清晨一起到海灘游泳,一年四季沒間斷。
熟絡了之後,一個同事有一天對我說:「你真的要感謝黃用諏教授:是他堅持聘你入來數學系的。」他說,我的聘用,遭到大學校長的反對。校長對黃教授說,我是trouble-maker(搞事者),不能聘用。黃教授回應說,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我的入職申請;最後他堅持聘請了我。
這過程中,黃教授一定承受了不小壓力。他其實是沒必要為了我而給自己添麻煩的;對這位正直慈祥的學者,我只有無限感恩和尊敬。
同事又對我說:「暴動期間,大學校園裏曾經發現炸彈。有人說,炸彈是你放的,旁邊有你的照片。」我聽了不禁啞然失笑:「我放了炸彈,也不會留下自己的照片吧!」
但我確曾是「搞事者」。我和幾個同學不滿學生會刊物《學苑》支持政府鎮壓工人,於是印製了一份和《學苑》唱對台的《新港大》,在校內散發。我們又在一個晚上潛入大學主樓,在走廊的牆上用紅漆髹上「發揚五四精神」、「反對奴化教育」等標語。弟妹被捕後,我已作好心理準備,隨時輪到我要出事。順利畢業算是幸運;還有貴人相扶,在大學當上助教。
助教是一年合約。留校當助教的畢業生,多利用這年時間申請到外國大學讀博士。我也向多間美國大學的研究院辦了入學申請,獲得其中4 間錄取。
數月後,我的幾個同學都選定了學校,辦妥了留學手續,我卻仍未為出國作準備。當時全世界都在搞學生運動,美國很多大學經常有反越戰罷課;我想,去到那邊,也很難專心讀書。况且,家裏的情况雖已穩定下來,但弟弟剛出獄,一家人還在適應新環境,我怎能獨個兒跑到外國去?
我不顧黃教授的忠告,決定暫時放下出國的計劃,雖然我仍未放棄日後從事數學研究的志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