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章專欄

我的父親 懷念父親曾照勤逝世十周年(上)

2015年5月18日 《大公報》

編者按

這是一篇充滿感情、值得細讀的好文章。文中主角、前中華總商會秘書曾照勤先生,和多少上世紀中葉的小市民一樣,自己早出晚歸、辛勤工作,為的就是子女成材、出人頭地,改善全家人生活。比很多人幸運,他有三名讀書成績優異又「聽教聽話」的子女, 「老兩口」的美好「安排」是:聰明的長子鈺成當數學家、內向的次子德成當醫生、三女勵予最小也是個高級行政人員。

然而,一場「五月風暴」,驚醒了三名年輕人熾熱的心,也驚破了這位嚴父的美夢:德成、勵予兄妹因同情工人學生被捕入獄,鈺成放棄了幾份美國一流大學的獎學金去培僑中學教書。

在父親生前,基於各種原因,曾鈺成大概沒有向父親說過什麼感激的說話,今天,就是在這篇紀念文章裡,曾鈺成仍然頗「吝於」各種感念讚頌之詞。但是,父親一生做人做事盡心盡責、剛正不阿,一輩子情繫家國對子女帶來影響,以及子女因此而對父親產生的無盡感激與思念,在這篇近七千多字的文章中是含蓄而又有力地滲透於每一處字裡行間的。

「而今懶對菱花」,猜一個人名。這是媽媽給我們出的一個燈謎。謎底:曾照勤,我爸爸的名字。

謎語不是媽創作的。媽很愛看書,但她不像爸那樣對文字遊戲有濃厚的興趣。她記得這個謎語,大概是因為它和照鏡有關。媽常說,爸很緊張自己的儀容,很喜歡照鏡,每次出街之前,一定要在鏡子前花上半晌,把頭髮梳得貼貼服服,一根也不能亂。媽曾笑著說,我弟弟像爸爸,對著鏡子梳頭很認真;我卻像她,連梳子也懶用。

爸是那麼注重儀容,在他生命最後的日子裡,他每對著鏡子,一定難受極了。

二零零五年五月初,醫生跟我和弟弟說,爸患了膽管癌,大概只能多活幾個月。我們聽了,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但也並不完全感到意外:我們都注意到,爸在過去幾個月不斷消瘦,整個樣貌都變了。當醫生叫他去做特別檢查,我們便估計是凶多吉少了。

五月份那些日子,爸每次見到我們和他的孫女兒,都會帶點惶恐地問:「你們還認得我嗎?」因為鏡子告訴他,他已不是我們熟悉的模樣,而且每天在變,變得更加難看。他心裡的痛苦,可能比病魔對他身體的折磨更難受。
爸沒有像醫生說,多活幾個月。那折磨他的日子,只延續了兩個多星期。五月二十日清晨,他就離開了我們。醫生對這感到很詫異;朋友們卻說,這是福氣,是爸一生為人善良積來的福氣。

曾門育才 嚴父之功

爸爸在一個大家庭裡長大。我的祖父是獨生子,祖母可了不起,生了八個兒子、六個女兒。我爸有五個哥哥、三個姊姊,在兄弟中排行第六,所以伯父和姑母們的子女都叫他六叔或者六舅父。我有兩個伯父讀上大學,我很相信我爸也是上大學的料子,可惜他運氣不好,中學還沒有畢業便遇上打仗,失去了升學的機會。

由於學歷不高,戰後在香港找工作並不容易。他有一位很要好的中學同學,父親是華商總會的重要人物,好像是秘書長或者什麼的。憑他介紹,我爸在華商總會找到一份文員工作。華商總會後來改名為中華總商會(「中總」),爸在那裡工作了超過半個世紀。

對於我小時家裡的生活,以及當時爸爸的模樣,現在已是印象十分模糊了。只記得家境並不好,我三歲前住過荷李活道的板間房,曾經睡時給一個從床上的雜物架掉下來的噴水壺打中眼角,令我血流披面。後來二姑母、四伯父和我爸三家人,加上嫲嫲和兩個沒有成家的伯父,合租了堅尼地城學士台六號二樓,一廳三房,還有冷巷,住了九個大人和十一個小孩,好不熱鬧。我們一家五口住一個大約一百平方呎的房間,條件比以前好得多了。我從幼稚園到大學二年級,一家人都住在那裡。

有一段時間,爸要打兩份工。每星期有幾晚,在中總放工後,還要到另一個商會去做一份會計之類的兼職,晚上九點多鐘才回到家,獨個兒吃媽給他留的飯菜。大概由於生活和工作的壓力,爸年輕時很暴躁。有時他和媽吵起架來,不但樣子兇、聲音大,而且家裡的玻璃杯、暖水壺、鏡子等,凡是可以打碎的,他都抓起來摔到地上,我和弟妹們只嚇得縮作一團,在牆角裡啜泣。

我五、六歲時有一晚,爸又是晚了回來,一個人在吃飯,我在地上拿兩架玩具車在玩撞車,一邊撞,一邊說了一句從伯父那裡學來的、跟撞車動作配合的粗口。爸停了筷子,瞪我喝罵。我歇了一會繼續玩,那句粗口又禁不住脫口而出。爸不再警告,拿起他穿的拖鞋,猛力向我扔過來。我記不得給打中哪裡,也記不得有多痛,只記得嚇呆了,以後再不敢在他面前說粗口了。

我和弟弟很愛到街上玩,跟其他孩子追逐、踢球。爸不喜歡我們在街上玩得太久,「玩得忘了形」。有時我們在街上玩著,老遠見到他回來,便馬上跑回家,還要裝出臉不紅、氣不喘,沒有「玩得忘了形」的樣子。有一次跑遲了,在家門外給爸截著,他隨手執起靠在門邊的一枝竹竿,使勁往我們身上打,我們兄弟倆一點也不敢吭聲。

照料兒女 言傳身教

爸發怒時很可怕,不發怒時很好玩。他有空在家裡和我們一起的時候,會給我們講故事、說笑話,又會和我們捉象棋、鬥獸棋、波子棋,玩紙牌遊戲、玩魔術,或者一起去破解報紙上的填字遊戲和各種智力謎題。這些都是媽不會做的。
我們一家人也有不少快樂時光。有些傍晚,爸不用上夜班,晚飯後,我們一家人到薄扶林道散步。沿途都是香港大學的建築:首先是利瑪竇宿舍,接是何東夫人紀念堂,然後有幾座像是教學或實驗樓,都是外國人名字命名的。那裡的行人路很寬,樓房和行人路之間還有花槽。爸媽邊散步邊喁喁細語,我們三個孩子在他們周圍追逐嬉戲,有時爬到攔花槽的石壆上玩,已經很滿足了。合季節時,清香的雞蛋花掉滿一地,我們還可以收集起來,帶回家裡連成一串,掛在窗子旁。

我們一家人都不習慣用言語或行動互相表達感情,誰都從來不會給誰抱一抱、親一親,或者講句「我愛你」之類的話。有一次,爸爸和我坐在床上捉象棋,弟弟忽然走過來,丟下一張卡紙便跑開,弄得棋子都亂了。我們都一怔,爸氣惱地把那卡紙扔到一邊,重新擺好棋子。我拾起卡紙,看清了是什麼,把它遞到爸的眼前。原來那是弟弟專門給爸爸畫的一張生日卡,畫好了卻不懂怎樣交給爸。爸看了,臉色有點尷尬。我想爸心裡不可能沒有感受,只是不懂對弟弟怎麼表示。

我自小就很羨慕爸寫的一手好字。每逢過年,廚房裡貼的「定福灶君」、「天官賜福」,家門前貼的「五方五土門神」、「前後地主財神」,都要更新;這時嫲嫲便會拿紅紙來叫爸寫,我就在旁欣賞。那時小學還有「習字」課,要寫大小楷毛筆字。爸每看到我的大小楷習作,臉上的表情就像在街上看到死老鼠般。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爸給我買了一本《黃自元間架結構九十二法》,要我照著學寫字。學了一段時間,我寫的字總算有點規矩,給他取笑也少了。

爸在商會(這是爸對中總的叫法)的一項主要工作,是抄寫和印製文件。在沒有電腦和打印機的年代,複印文件的方法是油印:把蠟紙放在有網紋的謄寫鋼版上,用鋼尖謄寫筆在上面書寫,然後放到油印機印刷。爸經常要把寫蠟紙的工作帶回家裡做。他在寫,我就在旁邊看。爸對他的這份工作不但十分認真,而且顯然十分喜愛。我常覺得他不像在抄寫文件,而是在製作藝術品。

除了抄寫文件之外,爸也要做中文打字。那時的中文打字機,操作方法是將一顆顆鉛製的字粒打在蠟紙上。打字的速度,決定於打字員需要用多少時間在一個長七十行、寬三十五列的字盤裡找到他要的每一顆字粒。字粒怎樣排列、打字員怎樣記憶它們的位置,十分重要。爸說,排列時除了按字的部首和筆畫之外,加上粵音九聲,找字可以更快。我很小的時候,就從爸那裡學會了辨別粵音九聲,懂得怎樣分平仄了。

我比弟妹有較多機會跟在爸的身旁。爸參加商會員工的旅行野餐等活動,都會帶著我。他曾多次帶我到他的辦公室,讓我看他怎樣操作中文打字機和油印機。我還曾經跟他一起在商會會所裡「打地鋪」留宿:商會換屆選舉,爸要整晚留在會所裡看管票箱,不能回家睡覺。不知為什麼,他讓我留在他身旁,那是我最早的「宿營」經驗。

勤力顧家 望子成龍

爸整天在外面工作,媽整天在家裡忙碌。他們的希望,都寄託在我們兄妹三人身上。爸媽省吃儉用,但和我們讀書有關的開支,爸從不吝嗇。爸媽對我們的學業要求很高,監督很嚴。每天晚上,爸媽不管多麼疲倦,都要對著我們的學生手冊,督促我們做完所有功課,並且把當天上課教的書全部讀熟,才准上床睡覺。直至我們升上中學較高的年級,學習內容超出了他們能夠監管的程度,同時他們也開始相信我們學習的自覺性,爸媽才放鬆對我們的監督,給我們高度自治。

我們三兄妹也沒令爸媽失望。我和弟弟先後考進了聖保羅書院,妹妹入了庇理羅士女子中學,三人在學校裡成績都不錯,有很好的機會升讀大學,這正是爸媽的夢想。

由於我是老大,我想爸對我的期望是最高的。一九五八年小學會考(即後來的升中試),我僥幸考了個全港第一名。學校收到消息,通知了我爸,並且告訴他將在第二天早會上向全校宣布。早會是不讓家長出席的;爸那天一早來到學校外面,隔著圍牆聽宣布。之後他到處對人說,家裡出了個狀元。

爸要送我一隻手表,作為獎勵。以我們的家境,手表是很名貴的奢侈品,爸自己也從未戴過。那天傍晚,我做完功課,獨個兒躺在床上發白日夢;天色已轉暗,屋裡還沒有亮燈。爸放工回來,一走進房間便笑著說:「Watch!」然後從他腕上解下新買的手表,拿到我面前。我高興得從床上跳起來,伸出手讓爸給我戴上。我的手腕太小,表身太大,表帶又太長,怎麼也戴不牢。第二天爸拿去在表帶上多鑽幾個孔,才勉強把新手表固定在我手腕上,回到學校被老師和同學們取笑了一番,不過我心裡還是興奮了很久。

我讀中學的幾年,爸大概從老師那裡聽到不少誇讚我學業成績的話。到我快要參加中學會考的時候,爸到處對人說,該年的中學會考要出一個十優狀元。這次我可丟了爸的臉:我只考得五科優,其他多科臨場失了手,沒有考出預期的成績。我不知道爸有多失望,不過他沒有對我責備、埋怨,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成績是不是沒有預想的好?

步入中年,爸脾氣好了,笑容多了,身體胖了。家庭環境比前好轉了:爸大概升了職,薪金多了;我從中三開始替其他孩子補習,給家裡增加點收入。房間雖然擠迫,爸仍給我們每人買了一張新書桌。我讀中六那年,爸更滿足我的要求,分期付款購了一套《大英百科全書》(定價三千多元,等於爸幾個月的薪金)。

一九六五年我考進了香港大學,爸媽夢想的第一步實現了。弟妹的學業發展也很順利,跟在我的背後,不久也要進入大學。眼見艱難日子很快就可以拋在腦後,我們一家人正穩步邁向幸福的前景。

怎也想不到,一九六七年,天忽然塌下來,爸媽的夢想像爸摔在地上的鏡子,一下子完全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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