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章專欄

我的父親 懷念父親曾照勤逝世十周年(下)

2015年5月19日 《大公報》

我不知道爸媽是怎樣收到弟弟在學校裡被捕的消息,也記不清是誰通知我。那是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學校在暑假後剛開課不到一個月。我只記得那天傍晚我回到家裡時,爸媽都不在家。我一進門便見到四伯父在廳子裡對著我的妹妹訓話,妹妹在不停地哭。我立即叫妹妹返回我們的房間,把房門關上。

爸在中總這家「左派機構」工作。作為中總的僱員,他在家裡長期訂了一份《文匯報》,並且不時有《人民畫報》一類的刊物帶回家。此外,每有來自內地的電影或文藝表演,爸都會拿到入場券,讓我們去看。這些「左派宣傳」對我們兄妹有多大影響,很難準確評估。不過我們絕不是只接受左派宣傳的「洗腦」;要說「洗腦」,我們每天看到和聽到的,大部分倒是反共的東西:家裡的長輩,除了我們爸媽之外,都不會為共產黨說半句好話;我們在學校裡的老師,多數是反共的,其中有的幾乎每天都在學生面前罵共產黨;我們家裡不只有一份《文匯報》,同時也有反共報紙。

爸很少和我們談政治。他和媽都和上一代很多人一樣,害怕政治。他們最關心的,是我們要用功讀書,不要學壞。我們三兄妹的「左派思想」,其實都是分別從外面得來的,或者可說是時代的產物。爸知道我和一些「左派人士」交朋友,思想愈來愈「左傾」,可能有點擔心,但他從沒阻撓或者反對。我想他和我一樣,覺得那些「左派人士」都很正派,我跟著他們不會學壞。

一九六七年,由工潮演變成香港整個左派陣營參與的「反英抗暴鬥爭」,愈來愈激烈。到五月,大規模的反英示威遊行幾乎天天發生,並經常導致暴力衝突。防暴警察多次向示威人群放催淚彈,很多人被打和被捕。有一天,我在中環遇上示威遊行,我走到遊行隊裡,跟著其他人一起喊口號。那天晚上,爸回家時神色凝重地把我拉到房間裡,拿出一份英文晚報給我看。報紙的頭版刊登了一張很大的當天示威的照片,清楚地看到我在其中。

爸擔憂地問:「你知道給記者拍了照片嗎?」他從來沒想到我會參加街上的示威行動。「反英抗暴鬥爭」將怎樣發展,我們不知道,但爸肯定不希望我們做出任何會影響我們個人前途的事。我已忘了那天晚上我怎樣對爸說,大概是承諾我會盡量小心吧。

想不到最先出事的是弟弟。

曾子被捕 挺身而出

在家裡,弟弟從來比我乖。我生性好辯,跟長輩駁起嘴來經常不知分寸,被斥不懂禮貌。我個子矮小,但和其他孩子打起架來卻可以很兇,令他們的家長很不高興。我自十多歲開始便和幾個伯父合不來,跟四伯父的關係尤其惡劣。弟弟沒有這些問題。他很少跟人吵嘴,更不會動手打架。從家裡到學校,弟弟的人緣比我好得多。我們開始關心政治之後,弟弟的表現十分平靜,很少像我一樣跟意見不合的人爭論得臉紅耳赤。總的來說,弟弟為人平和忍讓,從不會因情緒衝動而做出魯莽的事。所以,弟弟被拘捕,爸媽和很多認識我們的人都十分意外。他犯了什麼事呢?在學校裡,在上學的時間(不是擅闖校園)、下課的時候(不是違規曠課),向同學們派發傳單(不涉暴力欺詐)。因這樣的行為被拘捕判刑,在今天看來是匪夷所思,不管傳單上是什麼內容。但當時香港是在非常狀態,校長一見有人派單張便報警,警察一到便拉人,拉了人便檢控。法庭審理弟弟的案件時,爸要上庭作證。他面對很困難的選擇:為弟弟認錯求情,爭取輕判,還是支持弟弟的作為,在庭上譴責港英當局,不管弟弟可能被重判,多受牢獄之苦?

爸大概掙扎了很久。結果,他在法官面前戰戰兢兢的只說了一句話:「我兒子做的事是對的。」這句話,惹來法官一頓痛斥,弟弟被重判兩年刑期,還要被某些報紙譏諷辱罵一番。但這句話,在我們一家人裡成為新的凝聚力,讓弟弟挺起胸膛面對牢獄的磨練。

弟弟被捕後不到一個半月,妹妹遭到同樣的命運:在學校裡和其他十三個同學一起被警察拘捕。她們為了一個被校方停課的同學,集體與校方理論,被校方召警拉人,我妹妹被判囚一個月。

照亮家庭 默默守護

弟弟的被捕,令熟悉我們一家的人(包括幾乎所有住在學士台的街坊,因為我們在那裡住了十七年)感到驚訝,有些人還對我們有點同情;妹妹接著被捕,卻令所有人都相信我們一家是搗亂分子,對我們「另眼相看」。用媽以前的說法,他們都把我們當作患了麻風一樣。爸要如常上班,我如常上課,留下媽一人,只能躲在房間裡哭。不得已要到市場買菜,便要抵受四周敵意的目光和毫不掩飾的閒言閒語。

「把我們當作患了麻風」的,不僅是西環的街坊。我原來有幾個補習學生,他們的家長都通知我不用繼續了,其中包括爸的一個認識了多年、經常來往的好朋友。這位世伯本來對我也很好,他很清楚我的左傾思想,但仍很喜歡找我聊天。他的兒子讀書很不錯,要準備升學,所以決定找我替他補習。剛說好什麼時候開始,我家就出事了。世伯通知我爸,補習暫不用了。連最好的朋友也掉頭而去,爸告訴我時,難掩傷感、失落。

老朋友、舊相識忽成陌路,新朋友卻紛至沓來。弟妹先後被捕之後,很多我們原來不認識的左派人士來找我們,給爸媽和我送來慰問、關懷和鼓勵。他們見我媽獨留家中容易發愁,便介紹她到中業中學小學部當教師。媽雖是當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婦,但她的文化水平本來不錯,從監督我們兄妹讀書中,大概也積累了一點教學經驗,到學校工作,還算勝任愉快。

爸決定搬家,從我們熟悉的西環遷到北角,避開舊街坊,來到新環境,開始新生活。弟弟出獄後獲《大公報》聘用,妹妹投身愛國文化事業,後轉到《文匯報》任記者,我離開大學後到了培僑中學當教師。於是一家五口都任職愛國機構,成為不折不扣的紅色家庭。

這不是我們小時候爸爸的願望,但他從沒有埋怨我們令他失望,沒有拿我們和一些憑學業成績出人頭地的成功人士來攀比。一家人活得開心,爸似乎就心滿意足。每當他聽到學校或報館稱讚我們三兄妹的工作表現時,他就像以往拿到我們的考試成績表時那樣高興。

如果不是香港回歸,我和弟妹很可能和爸一樣,各自在愛國機構的崗位上工作至退休,過著並不富裕但也安穩的生活。

經歷過政治風暴給我們一家帶來的衝擊,爸晚年的心願,應是希望我們脫離塵網,像我們很多同輩一樣平靜地過與世無爭的生活,讓他不用再擔心突然有災禍降臨在我們頭上。然而,命運卻不肯讓他釋懷,要他活到最後一刻仍為我們擔憂。

正如我到培僑中學工作事前並沒有和爸商量,我組織政治團體、參加議會選舉,也是做了之後他才知道。一九九二年,培僑中學剛成為直接資助學校,教師工資終於可以跟津貼學校看齊;我作為校長,收入足以維持相當舒適愜意的生活。我偏不安於份,去當了民建聯的主席,成為經常見報的爭議人物。爸這時大概也料到,我在學校裡做校長那份工作,不可能做到退休了。他或會替我擔心,但他沒對我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留意我做的一切。

爸是我最忠實的「粉絲」。我發表的每一篇文章,接受的每一次採訪,出席的每一個電台或電視節目,以及傳媒有關我的每一段報道,他都不會錯過。他十分在意人們對我的評論,聽到對我肯定的評價,他會滿心歡喜;遇有負面的批評,不管批評者是誰,有理沒理,爸一定為我不服氣。他很少跟批評者理論,卻會滿臉不屑地給我覆述某某人的話,為我抱不平。我獲得的每一項成就,遇到的每一宗挫折,爸的感受可能比我更強烈。我的地區辦事處開幕,不經意跟他說了,他一早便興高采烈地來到參觀。我輸了選舉、我因民建聯選舉失利而鞠躬下台,他比我更加失望難過。爸不在之後,我才愈來愈感到內疚;爸對我的表現,對我成敗得失的感受,我一直麻木不仁,沒有給放在心上。

記不清從哪時開始,爸和我養成了每天早上一起飲茶的習慣。我們不同住;我很早起床,爸比我更早,我們上班前便在茶樓相聚。我們很少談話;我對著爸靜坐那半個小時,就有「寵辱皆忘,其喜洋洋」的感覺;而爸看著我悠閒地喝茶、吃點心,似乎也很滿足。每天結帳都是由爸付鈔,我從不會和他爭。我對朋友說,很慚愧,幾十歲了,飲茶還要爸結帳。朋友說,不用介意,你肯陪爸飲茶,他已很高興。聽他這樣說,我更感歉疚。

勤勞一生 為家牽情

大約二零零零年左右,媽開始有腦退化症的徵兆。起初,當我們看到媽記錯事、認錯人、說錯話、反應遲鈍時,都不大以為意,還拿她的失常表現來取笑。後來情況漸見嚴重,爸告訴我們媽在家裡做出的一些危險行為(例如有一次她煮飯時把電飯煲放到火爐上燒),我們才開始擔心。爸獨力承擔照顧媽的責任。家裡只有他們倆,沒請傭人;爸從不會對我們說他應付不來,我們既沒有充分了解爸的困難,也就未有認真研究可以協助做些什麼。我們從理論上明白,腦退化症病人自己未必感到難受,照顧她的親人是最難受;但我們沒有因此對爸給予關懷和支持,有時見他對媽發脾氣,更怪責他不夠耐性。直至爸走了,我們自己和媽相處,才驚覺爸先前所受的痛苦。爸知道自己患了重病,很可能要比媽早離世時,最令他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他走後媽怎活下去。

二零零五年五月十九日下午,我正在深水埗一個屋邨出席居民活動的時候,收到爸打來的電話,說他很辛苦,想到醫院去。我把主持活動的工作交給夥伴,駕車到爸的家,把他送進醫院。當晚,我和弟弟見到爸樣子很辛苦,便守在他的床邊,不敢離開。過了晚上十一時,爸堅持要我們回家睡覺,說:「你們留在這裡也沒用。」我們見醫生說他暫時沒有危險,便各自回家了。翌日清晨,醫院的電話來了。我們趕到醫院,爸已在昏迷狀態。護士告訴我,爸剛才還在喊著我的名字, 但我們已再聽不到他說話了。

辦完了所有手續,醫院通知我去領爸的遺體。學校裡一位職員陪我去,她看見爸的遺容,即衝口而出:「他還有話要說。」

是的,爸還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事情放不下。放不下媽媽,怕她沒人照顧,在家裡出事。放不下我和弟弟,怕我們做的事人們不喜歡,我們要捱罵捱批。放不下妹妹,放不下孫女兒。還有放不下那許多他藏在心裡沒有跟我們說的事。他牽掛的太多,來不及一一囑咐我們,便匆匆走了。

爸在時,我經常在夢中見到他。他走後,這十年裡我竟然一次也沒有再在夢裡和他相見。這也許倒好,要是見了,恐怕我仍是不懂對他說些什麼,可以表達我對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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