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 《明報 》 專訪

立法會在新選舉制度下，昔日劍拔弩張情景不復見，當政者形容是行政主導下的「良政善治」。立法會前主席曾鈺成接受本報專訪時說，在議會組成及議會文化改變下，值得檢視議會角色及運作方式，探討何謂行政主導。他指出，《基本法》容許議員投反對票，也無人會說批評政府就是違反行政主導，但目前強調行政主導、卻無說明清楚的情况並不理想，「有些議員說話對政府比較嚴厲的時候，就有人提醒要重視行政主導，可否講清楚呢？」

明報記者 林勵

2016年卸任立法會主席的曾鈺成，近日出新書《崢嶸歲月》回顧由出生到從政初期的生涯。他接受本報專訪表示，「完善選制後」的後續問題要深入探討，至今未見行政主導完整及系統的說法。他說：「我認為不理想的地方，就是好強調行政主導，無人清楚落實行政主導（為何）」。問到是否現在議員不敢投反對票，他說《基本法》容許投反對票，也是立法機關的職權範圍，希望釐清違反行政主導的依據，避免爭論。

相對「愛國者治港」概念，他說欣賞政府先前修改《釋義及通則條例》，列明擁護《基本法》及效忠特區的正面和負面清單。

指《基本法》無提「行政主導」

有建制派的說法稱《基本法》本身設計就確立行政主導，曾鈺成指出，若違反行政主導，「照道理就應該違反《基本法》，應該指出違反哪一條，問題是整本《基本法》無『行政主導』四個字」。他補充，1990 年全國人大通過《基本法》，時任基本法起草委員會主任姬鵬飛說明時，也提及行政立法互相制約、互相配合，也無提及行政主導。

曾鈺成以善於辯論見稱，如回歸前在有線新聞網絡（CNN）Larry King 金牌清談節目與時任民主黨主席李柱銘辯論，在議事堂則扮演「守尾門」角色，隨時反駁民主派。新政制下再無民主派，曾鈺成承認議會少了辯論氣氛，「有建設性、無娛樂性」，用學者何濼生的說法是更着重協商精神。

議會角色可檢視 可探討增協商時間

他指出，目前議事安排及程序沿襲英國議會，若立法會走協商民主、重於對抗式民主，「不一定是（以前般）你講一我講二、爭拗後舉手表決，是不是還是用這套方式呢？」他舉例說，可探討予更多時間給議員甚至官員協商，不一定以目前議員議案提出意見、官員回應然後表決。參考人大一年一度會議，他說年內也有很多小組討論，都可表達到意見。

謂今昔立會難比較 現屆議員感「壓力更大」

問及想在當年還是現今擔任立法會主席，曾鈺成說每個時期不同，難以比較。他說，昔日立法會帶團到內地，內地和香港官員都大為緊張，內地官員「三更半夜都捉我去傾」，如今議員將訪京，事前傳出要戴統一款式領帶，近期又發生議員黃錦輝涉酒駕繼而辭職。曾鈺成說，自己無太多機會與現任主席、黨友李慧琼討論，「這個主席不易做，她有她現在的困難」。「我認識的議員中，無人覺得比以前輕鬆，個個都說比以前壓力更大。」

持續30年的政改爭論隨着2021年改制落幕，立法會的直選議席比例大減，90席中只佔20席。曾鈺成說，當時有討論指新組成或非臨時措施，而普選目標仍寫在《基本法》，但中央近年對普選未有新說法。當全球反思民主，他說多了人這樣看，「是否港人仍覺得最終要全部立法會議員普選產生呢？」他頓了頓說：「我不知道。」

對政府議案投反對票，這是《基本法》容許的，也是立法機關的職權範圍。怎能說不支持政府議案或法案就一定違反行政主導呢？希望這方面可以釐清，大家可知道怎樣工作，不用那麼多爭論。

嘆有人爭洗紫砂壺垢 惟不能一成不變

時任領導人李瑞環1995 年提出「紫砂茶壺」論，比喻避免把對香港有益的東西當成有害的弄掉，說法深入民心；立法會前主席曾鈺成在新書中文章慨嘆，「可惜不是人人都懂得珍惜茶垢，總有人爭着要清洗茶壺」。他在專訪中說，不能一概而論說要清理所有茶垢，也不能說為保留茶垢「什麼都不能動」。他指出，社會的確存在「軟對抗」，未到完全平復階段，政府無法不比較審慎。

指「軟對抗」仍有 政府自然審慎

當日在現場聽到「紫砂茶壺」論的曾鈺成說，李瑞環的說法有其背景，回歸前中國因與英方矛盾，香港有意見急於清理英國管治流弊，甚至街道名等。多年下來，中央由回歸初期少管，逐漸發展至全面管治權，以及2019年後中央出手的措施。他表示，要以辯證角度看，例如香港過去國家民族意識薄弱、少談愛國，不能什麼都不改，「始終茶壺就是茶壺，香港就是香港」。

稱不應歸咎外力 需鞏固人心

曾鈺成說，已故領導人毛澤東曾言「矯枉必須過正」，雖然有人不喜歡講「軟對抗」，但「軟對抗」仍存在，「有些人心裏面很不甘心、不服氣」，導致負責保安事務的官員較緊張。至於日後社會鐘擺擺向會否放鬆一點，他形容鐘擺在物理上只受地心吸力影響，現實卻有眾多因素交織，不能否認香港受外國勢力影響。他早年撰文提及「外因因內因產生作用」，曾鈺成受訪時亦說，不能將問題推到外國勢力，「要做好自己，包括鞏固人心」。

一國兩制下，中國共產黨在港一直比較神秘。時移世易，政府今年七一宣佈將舉辦活動慶祝中共建黨105 周年。曾鈺成引述朋友說「看不透」，因為公開說共產黨，「自然很多人就會問，誰誰是否黨員？是否做了黨員才能做特首或官員呢？怎樣才可以參加中國共產黨？」

信中央有思考中共在港公開否

曾鈺成說，相信中央在香港回歸前思考共產黨在港公開與否，形容至今未解決問題。他提醒，從實際運作上仍有分別，例如內地黨委大過省長市長，決策在黨組醞釀。港澳辦升格為中央港澳辦，他觀察說，國務院港澳辦受《基本法》22條規管，即各部門不能幹預特區自治範圍，中央港澳辦則是中共中央委員會工作機構，不受22條規管。

撞板中學融入街坊 讚李慧琼有選民緣

立法會主席李慧琼一直被視為師承曾鈺成，曾鈺成形容兩人風格不同，並稱不敢以師父自居。曾鈺成回憶錄中提到他於1995年立法局選舉「空降」九龍中，落區時木無表情，要「樁腳」提醒「唔該你扮烚熟狗頭」；早年他到辦事處與反映意見的居民爭辯更弄得不歡而散。曾鈺成笑言自己屬「困而學之」，從撞板中願意學習，逐步對街坊及傳媒按下火氣。

相比下，他說李慧琼樂意做基層工作、有選民緣，居民願意與她握手打招呼。家訪時邀請戶主留個聯絡方法，曾鈺成說「我去問十個九個都話不用，李慧琼一開口問，別人就給聯絡」。他又形容李「好穩陣」，很少說錯話，傳媒及公眾認為她四平八穩，笑言李慧琼早年承接他的報章專欄，寫了兩三篇後編輯反映「如果繼續這樣寫，會無人看」。

謂前議員不看立會直播

倡介紹每周重點吸觀眾

李慧琼近期公佈立法會推出「每周會議速遞」，希望向公眾推介議會事務。曾鈺成透露早前李邀請民建聯資深前議員吃飯，席間問大家有否看立法會直播，「一個都無」。不過，曾鈺成說，不能說立法會開會無火花便吸引不到市民，建議可向傳媒介紹未來一周會討論的大事。他每周也在網上平台談時事半小時，「未必一定要很尖銳批評，都有些人看」。

梁國雄最先提議寫回憶錄 享受蒐資料「沉醉往日」

繼多年前著作《主席八年》，曾鈺成的新書《崢嶸歲月》記錄了由出生到從政早階段的生涯（1947至1997 年），並料會有下冊。曾鈺成說撰寫回憶錄是日常最大樂趣，包括每日花時間蒐集資料，「立法會會議紀錄好齊全，看紀錄時一直看，（時任民主黨議員）李華明這樣講、李永達那樣說，好過癮，他們當時如何罵我，就沉醉在往日的生活中」。

曾鈺成笑言，最先建議他寫回憶錄的人有點「政治不正確」——是時任社民連議員梁國雄。對方在立法會時不時到主席房找他傾談，他當時對建議有猶豫，「我要寫別人有興趣看的內容，也未必可以適宜發表，怎樣寫呢？」梁國雄則說：「你寫了之後鎖起它，死後再找人出。」

儘管如此，推出回憶錄的念頭一直留在曾鈺成心中。他形容自己有機會經歷香港乃至國家的變化，有幸、有不幸，有特別經歷，例如內地文革時期家人經歷等，希望記錄給人參考。

提六四遭退稿 「寫民建聯不能不講」

他形容退休無特定日程去寫回憶錄，後來找前資深政治編輯代筆，自己再改寫，中間籌備也有插曲。新書手稿原先交黨友譚耀宗傳記的出版社處理，但遭退稿。曾問相熟編輯原因，對方稱因手稿提及「六四」的時代背景，書其後由另一出版社出版。曾鈺成說，民建聯出現與六四的背景有關，「如果無六四，可能就無民建聯，我不能不講這一筆」。

至於籌備中的下集，曾鈺成仍未定以何時作結。他說2016年離任議員後經歷很多事，不易寫，但自己對管治、民主理解與數年前不同，「不交代這一筆，又好似不太完整」。他說在《明報》連載文章後，也有年輕人說有追看，「希望（文章）對有興趣從政的年輕人也有少許幫助、對他們看從政有些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