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媒訪問

談政治與退休生活 曾鈺成:在「?」與「!」之間

2015年7月號 《香港佛教》第662期

甫進入曾鈺成的辦公室,便看到兩個非常醒目的「?」及「!」擺設品。這是中學同學送給我的,我覺得很有趣,便放在這裏。」他笑說。

用「?」來形容他此刻的心境,最為貼切。訪問時,政改問題未解決,支持與反對的觀點南轅北轍,出路在哪?而除了政治問題外,這個「?」,也適合形容曾鈺成的個人生活,因為立法會主席任期於下一年屆滿,到時他就會退下來,訪談之間,他也表示,正在想自己應該或可以做甚麼。

除了「?」,還有一個「!」,曾鈺成始終認為,社會撕裂,政治上的互不信任,這個局面終有一日會改變。「連中美兩個南轅北轍的國家都有這麼大的合作、溝通的空間,有甚麼可能泛民與中央會『無偈傾』?這在邏輯上不成立啊!」他笑著補充,為甚麼泛民與中央「大和解」不可能?從數理的角度思考,任何事情都不會保持不變,所以,「大和解」實現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所以,是一個肯定的「!」。

矛盾嗎?可能是的,不過也可以說,這是他從政20多年所累積的觀察及感悟。

在偌大的立法會主席辦公室內,曾鈺成邀請記者坐下,他的左手放在沙發上,食指有規律地打著節拍,當說到某些比較複雜的話題,會不自覺地寫字,就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

事實上,如果不好好整理,仔細分類歸納,面對香港現在的政治環境,可能很容易感到迷失。政改方案牽動全城,更不要說除了政改之外,香港還有大大小小的問題,急需處理。每一場會議辯論,基本上主席都「走唔甩」,難怪有人打趣說做立法會主席,最大的挑戰是保持精神,不要打瞌睡。

完成下一年任期之後,曾鈺成就會退下來,屆時不怕太忙,只怕太閒,要好好想一想可以做甚麼。不過,所謂「政治一日都嫌長」,政治問題複雜,而討論翌年退休後的計劃,未免太遙遠,倒是立法會即將在7月放暑假,是時候要計劃一下去哪兒旅行了。

享受悠閒懶惰

平時想去旅行也沒法放假,暑假到了,曾鈺成當然要陪太太出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可以避開過多的應酬,近幾年在香港,就算外出吃飯,有時候也會遇到一些人走過來說能否合照,變相少了許多私人空間。我知道……有時候……太太也可能……」說到這裏,他有點欲言又止,難道是怕太太埋怨嗎?他略帶靦腆地笑說:「所以有時間的話,去一趟旅行也好……應該這麼說,大家也更珍惜二人相處的時間。」

那麼,會去甚麼地方?滑雪勝地瑞士?「不,因為我們都懶!」他笑說,兩口子都不喜歡太激烈的活動。因此,滑雪、滑浪之類是不用想了,更不要叫他玩甚麼笨豬跳,心臟可承受不了。不過,他和太太有一個共同的興趣,就是很喜歡拿著照相機到處拍照,或者找個安靜的地方看看書,輕輕鬆鬆度過一天。真是年紀愈大,愈享受「hea」。事實上,曾鈺成最喜歡旅行的國家:如匈牙利布達佩斯、奧地利維也納等等……都是人文氣息濃厚的地方,他可以靜靜欣賞當地的建築、藝術。

政治上充滿主見,深思熟慮的曾鈺成,回到家,也要變得「溫馴」一點,不少事情都得聽從太太的「吩咐」,當然,計劃今年的旅行日程,也一定要尊重她的意見。「我太太喜歡北海道,所以打算今年暑假時去看看,當然,我自己也喜歡這個地方。」他笑說。雖然已屆耳順之年,理應無慾無求,不過,還是有一個地方,曾鈺成早就渴望去看一看,就是馬爾代夫,今年9月,他終將如願以償。說起來,這都是多得特首幫忙。「因為我會暈船,偏偏聽說馬爾代夫的酒店,動輒都要花半個小時船程才能到達。後來,特首(梁振英)去了馬爾代夫,回來後跟我說他找到一間酒店,船程只要10分鐘,我就想,10分鐘,還可以喎!」

退休難遠離政治

面對一堆複雜的政治議題,曾鈺成可以有條不紊地冷靜處理,不過對於退休生活,他就感到相當苦惱,至今還未算有完整的規劃,因為擺在眼前的選擇實在不少。

「前幾天我才問侄子,如果我70歲才開始學鋼琴,會否太遲?」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笑說:「侄子回答我:『當然不遲!』。」說起這個話題,曾鈺成表現出他「花心」的一面:「其實我對書法也很感興趣,曾經學過一段時間,後來我又想過學畫畫,無論是西洋畫還是國畫。說起來,我曾經學過笛子,退休後學習音樂也不錯……」雖然還沒有確定修習琴棋書畫哪一項,不過,他倒是很認真在籌備一件事,就是成立「智庫」。自言「退休也難遠離政治」的他,其實在很早之前就和幾名朋友討論過成立智庫的可能性,甚至做過研究,參考一些國家如美國,也有去北京、上海、新加坡,看別人的智庫是怎樣營運的。他甚至問過前特首董建華的意見,因為他在不久之前才成立智庫「團結香港基金」,對此有十足經驗。「其實早在董生公開說會組織智庫之前,我已經跟他說我也有意組織智庫,他對此也十分支持。」他笑說:「雖然初步有一些想法,不過最後能否成事,還要再看看。」

政治每天都在變化,同樣,退休生活也充滿未知,曾鈺成笑說:「我覺得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學習能力高,很快就可以上手。」因此,無論是琴棋書畫還是成立智庫,雖然對他來說是全新的領域,但好像都很有趣,就抱著活到老學到老的心態去嘗試吧。

誤墮「政網」

如果說每年暑假有一個「小休」,那麼2016年,曾鈺成將迎來一個「大休」,踏上從政的道路,一走就是20多年,臨別在即,讓他感觸良多。他直言,其實自己並沒有從政的想法,要說的話,他從一開始是想成為一個數學家。

「始終數學是我最大的興趣,過去有一段時間,每當我去書店,很自然就會走到擺放數學類書籍的書架前。」他搖一搖頭,笑說:「我的頭腦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要去留意政治學的書架,可是我的感情還是繫在數學上。不過,年紀愈大,接觸數學的機會愈少,慢慢就會退步。現在就算再讀大學時教的數學書,我也不懂啦。」

這麼說的話,如果有一部時光機回到過去,讓他再選一次,他會寧願做一個數學家嗎?曾鈺成沉思良久,冷靜地說:「坦白說,我也跟一些朋友說過,大概10多20年前,每逢聽到我的師弟或學生在數學上有甚麼成就,內心就會感到慼慼然。思考如果當年我繼續走學術這條路,可能我的成就不會比他們差。直至近10年,我很少再這樣想了,一來是明白不可能回到過去。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阿Q精神,我會想,這樣對自己更好也說不定。因為我看到有許多人成績很好,於是繼續做學術,但最後卻一事無成。如果我對自己充滿自信,以為自己數學好突出,但最後竟然一事無成,那不是好痛苦?」他笑說:「現在做不了學術,也有好處,就是到我死那一天,我還可以哄自己,其實我做得到的!只不過是我不願去做而已。」

「誤墮政網」,曾鈺成如此形容自己投身政界。「其實我想也沒想過會從政。就算我與一班朋友籌組民建聯時,我也沒想過會如此投入。籌備民建聯的時候,當時學校(曾鈺成時任培僑中學校長)正處於發展階段,許多老師跟我說,學校有好大的發展空間,勸我不要攬太多事務上身。我還安撫他們,放心吧!我只是幫手籌備,等到政黨成立,一切穩定後我就會回來!」可是,等到民建聯成立後,他就被推舉做主席,「要知道政黨的成立就是為了參選,我身為主席,如何可以不參選呢?於是『傻更更』走去參選,第一次敗選了,覺得不服氣,於是連份工都辭掉,全心從政。」今天回望過去,他坦言,從政生涯,儘管有不開心的時刻,但開心的時候更多,因此他也從未後悔。

主席的感性

從政時開心快樂的事,也是快將退休的他最想念的事。

「其實我是一個挺易哭的人。」這句說話出自立法會主席曾鈺成之口,不禁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他解釋:「20多年的從政之路,我遇到許多人,其中相當多已經過身。他們大部分都不問理由,就來幫我,可以說是『瞓身支持』。我記得有一位醫生,我不認識她,但每一次選舉,她都比我更緊張,又寫許多意見給我,當我們辦活動,如做街站,她第一時間出來幫手。我連多謝都沒來得及跟她說,忽然她就離世了。」「政治」,讓他和其他人聯繫起來,想起生命中遇到一些如此支持自己的人,他就覺得很感動,同時也很感恩。然而,這並不是說,只要成為一個政治人物,就能夠得到一群義無反顧的追隨者,因為你的一言一行,市民都看在眼裏,會自己選擇。「一個成功的政治人物,我覺得需要有廣闊的襟懷,以及鮮明崇高的理念,這種人才稱得上政治家,而不是老奸巨滑,只懂耍手段,暗算別人。」他認為,這樣的政治家,才得人尊重。那麼,香港誰人是曾鈺成眼中傑出的政治家呢?他搖搖頭,笑而不語。

政治大和解

對曾鈺成來說,剩下的一年時間,他有兩個願望,第一件不用想當然就是政改能達成共識。第二件,說起來可能不少人都嗤之以鼻,覺得不可能,就是泛民與中央「大和解」。不過,他亦坦言,這並不是容易的事,因為泛民與中央政府的對立,其實牽涉到兩種不同的意識形態的角力:香港市民對本土核心價值的追求,對大陸那一套行事方式的恐懼以及中央政府對國家安全及主權的重視。

「要實現(大和解),一方面,中央政府不能視泛民主派為敵人;另一方面,香港泛民主派亦不能開口閉口就批評中央是獨裁政府,是民主的敵人,雙方能通過溝通、對話解決矛盾。」但這真的有可能嗎?「哈,從邏輯上來看,不是可能,而是百分百會實現!試想想,泛民與中央的對立,能比中國及美國的對立大嗎?從前有一句老話是:『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中國將美國當作假想敵,覺得對方無時無刻都想『搞破壞』,同時,美國也將共產政權看作是自由世界的敵人。可是現在,大家也可以看到,習近平和奧巴馬都要保持對話,美國接受了中國正變得愈來愈強大,中國亦接受了美國在未來一段長時間都是世界最強大的國家。連中美兩個南轅北轍的國家都有這麼大的合作、溝通的空間,有甚麼可能泛民與中央會『無偈傾』?這在邏輯上不成立啊!」他笑說,那種堅定的眼神,讓人感受到,他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盲目樂觀,而是他真的相信這一天必然會到來。

儘管未必所有人都同意這個觀點,甚至可能覺得過分天真,但是,或許就是這一份樂觀,讓曾鈺成覺得香港的前景,既是使人迷惑的「?」,亦是讓人感到樂觀的「!」吧?!

後記:路在何方?

訪問曾鈺成的時候,政改尚未表決,表決前夕,又發生了不少風風雨雨,無論如何,最終政改還是悄悄落幕,香港人,又將回到朝九晚五的工作模式。然而,無論政改的結局是怎樣,香港仍然有大堆問題需要解決,在所謂「後政改的時代」,社會需要休養生息,回到原點,思考一下將來的出路,怎樣行。

這條路到底怎樣走下去,就算政治歷練豐富如曾鈺成,恐怕也說不上來。或許只能像他一樣保持一顆樂觀的心,相信走到最後,香港始終會變成一個更公義、更璀璨、更美好的地方。

信仰的力量

說起「誤墮政網」,曾鈺成做不成數學家,反而在中學的時候差點成為一名基督徒。就讀聖保羅書院的他家住西環,鄰居是一位有著虔誠基督教信仰的學長。「他經常跟我『講耶穌』,我又天性『拗頸』,於是我們彼此有過許多深入的討論,而他又說得很好,讓人信服。」他說:「我甚至因此參加了許多基督宗教的活動,如夏令營、團契等。不過,某一天,那位學長突然自殺了,好像是為情而自殺的。」這件事對他造成一個很大的衝擊,他不禁疑惑,即使像學長那樣擁有虔誠信仰,依然會動搖,是否意味著,有些事情,宗教也幫不了你?曾鈺成說:「而且,當時自己還年輕,容易有一些叛逆思想,就會覺得,這不是騙人嗎?」不過,雖然他沒有宗教信仰,當他認識到有不同宗教信仰的人,發現他們大部分都心境平靜,這令他十分欣賞,他說:「可能因為信仰的關係吧,他們會多一種信仰的角度,去理解日常生活遇到的紛紛擾擾,於是心境比較達觀。」其實,信仰當然不是萬能,只是有了信仰,就有了一份額外的力量去應對生活,但最終,放下還是執著,還是看自己。

和梁國雄(長毛)「有偈傾」

在議會內,我們經常聽到曾鈺成說的一句就是「梁國雄議員,如果你再這樣我就把你逐出會議廳!」,長毛泛民主派的背景,似乎和建制出身的他水火不相容,但原來兩人私底下交情還不錯。「我記得有一句說話是『人夾人緣』?可能是他的個性和我比較相合……事實上,在議會之外,他經常會突然走入我的辦公室,跟我討論一些思想或政治上的問題,而且他看許多書,有一些書我也看過,他就來和我討論。」此外,長毛身上的特點,讓他覺得彼此是「有偈傾」的。「他過往的經歷……讓我有許多共鳴。他基層出身,捱過苦,由青年開始,就有自己的理念及目標,雖然我們的政見不盡相同……但至少我覺得他不是會害人的那種人,不會耍陰招暗算你。」稱讚了長毛一番,他也不忘批評他一下,笑說:「不過他有一個缺點,就是小器,例如我說了他一兩句,他就記在心上,立即『鬧返我轉頭』,不過,他不記仇,罵完很快就沒事。」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