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明報》崢嶸歲月
我要成為「參加直選的材料」,便要學會和選民溝通,用說話打動選民的心,贏得他們的好感和支持,不能光靠對人微笑。陳婉嫻忠告我說:「曾 sir,( 對選民) 講話, 不能只用這裏」——她指着前額;「要用這裏」——她指着心臟的位置。
我並不怎麼欣賞嫻姐的講話。我覺得她不懂邏輯、不講道理,似乎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她經常一開口便說,「我想講……」,但聽她說了一大堆,我卻不知道她「想講」什麼。然而很奇怪,街坊們都很喜歡聽她講話。她對着一大群人演說,大家都會聽得聚精會神,時而高呼,時而鼓掌,不斷有反應。輪到我講時,大家的注意力好像很難集中,我很快便感到聽眾對我說的話失去興趣,唯有草草收場。這大概就是「用心說話」和「用腦說話」的不同效果。
我的職業是教師、校長。我在學校裏對同事發指示、對學生訓話,是「用腦」還是「用心」的呢?我不得不承認,大部分時間是「用腦」多於「用心」——只專注說話的內容,少關心對方的感受。我想,在學校裏這還可以:我和我的同事、學生,已建立了穩定的關係;他們都明白我的職責,也熟悉我的脾氣。我和他們溝通,不必每句話都自覺地「用心」去說。
但選民不是我的同事,更不是我的學生。我應該怎樣「用心」去和他們說話呢?首先,我要弄清楚我跟選民是什麼關係。我是去服務他們、為他們爭取利益嗎?這要待我成為立法局議員之後才說得上:選不上議員,憑什麼去為市民爭取利益?
說穿了,我首先要去拿選民手裏的選票。有人說,在民主制度裏,選民是老闆,因為選舉產生的公職人員,不能不聽選民的話。可是我認為,精明的老闆,就像我的老闆吳康民,必然懂得任人唯才,不會只信任聽話的伙計。我不會對選民唯唯諾諾,博取他們的歡心而投票給我;我要讓選民看到我的才能,心悅誠服地支持我出任議員。
競選活動開始了不久,我在一個居屋屋苑裏舉行居民大會,介紹政綱,聽取意見。大會結束後,我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一個中年婦人走上來擋住我的去路,用大人教訓小孩的口脗對我說:「曾鈺成,你要不要我的票?如果要,便聽着:你要怎樣做,我現在說給你聽。」她一邊說,一邊伸出食指在我胸前指指點點,指尖距離我胸口不到一吋。
我本能地反應:用手背慢慢地把她的手指從我胸前撥到一邊,說:「師奶,你聽着:我要怎樣做,已經說給你聽了。你的票怎樣投,是你的事。」我不等她回應,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開了;一邊走,一邊想像着背後那師奶錯愕氣惱的表情,心裏覺得很痛快。助選團對我的表現感到驚訝和失望。
但我對師奶說的那幾句話,是不折不扣地用心說的;沒有用腦。 (八十四)

